出徵名單敲定,劉辯緊繃的神色終於稍緩,微微舒了口氣,抬手輕撫下頜,神色溫和卻也不失威嚴道:“諸卿今日辛勞,孤已令中廚備下了朝食,且用罷後再離宮吧。”
盧植輕撫鬚髯,與旁人不同,他早就習慣了太子賜膳食了,就連和太子同食的次數也不計其數,太子府羣臣亦然。
但其餘朝臣卻是不知,只覺太子仁厚。
畢竟食君之?忠君之事,遇到緊急軍情深夜被召入宮議事也是常理,但太子能想到朝食的事情,卻是能表明太子對臣子們的寬厚和關照。
看着朝臣們紛紛謝恩,劉辯嘴角輕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這才轉身朝着永安宮而去,準備先回去補個覺。
然而躺在臥榻上,劉辯卻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雙眼怔怔地盯着牀頂帷幔,雙手不自覺地攥緊被角,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也許是首次將麾下戰力最爲強勁的北軍五校悉數派出去,就連羽林左右騎也一併從徵,這讓他心頭莫名地有些不安,好似失去了重要的倚仗。
但轉念一想,宮中仍有太子府衛士三千人,虎賁禁衛三千人,南宮衛士五百三十七人,北宮衛士四百七十人,左右都候衛士共七百九十九人,七宮門司馬衛士共六百三十九人。
僅僅衛戍宮中的兵馬便有八千五百人之衆,再加之執金吾所部七百二十人,三千城門校尉部,以及河南尹所屬三千郡國兵,雒陽城內仍有忠於自己的一萬五千餘衆。
然而他的太子府屬臣卻是幾乎被掏空了,除了典韋、許褚二人外,唯有太子家令田豐,太子倉令劉翊,以及鍾繇胞弟、太子食官令鍾演,太子舍人陳宮,太子廄長董璜,太子門大夫王朗這六人尚且留在太子府中。
若只是維持十天半月,這六人勉強操勞一番,或許還能維持太子府運轉,可時間一長,定然難以爲繼。
錦被一掀,這覺他也是真沒心思睡了。
在宮女的服侍下重新換上一身常服的劉辯行至偏殿,看向值守的陳宮道:“公臺,去吏曹那兒要一份今年春季的孝廉名單副本。”
如今太子府羣臣大多聚集在左將軍府和右將軍府商議軍機,太子率更令沮授與太子庶子華歆這幾日也在衛將軍府上,輔弼衛將軍朱苗應對接下來泰山郡平叛之事。
也就是說目下,掌策問的太子中庶子、庶子、舍人之中,唯剩下陳宮這位太子舍人。
若是換了尋常人,免不得要覺得不自在,或是倍感壓力,然而陳宮卻不是尋常人,對於獨自侍奉太子左右反倒是頗爲享受,臉上也露出了一抹難掩興奮之色。
獨學策問於人君之側,這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其餘人出去一遭,固然得以封侯拜將,但再封侯拜將也比不得太子器重!
“唯!”
陳宮俯身行了一禮,腳步輕快地向着尚書檯一路小跑而去,不多時便帶着兩名內侍取來了今年春季的孝廉名單。
每年舉孝廉時間並無明確要求,中原諸郡每二十萬人舉一人,邊每十萬人舉一人,太守按照各郡的名額可隨時舉薦孝廉。
舉薦後將奏疏送至尚書檯,由三公與尚書檯複覈,並最終由天子策問考覈,而考覈時間大約爲每季末,一次性對當季孝廉進行統一考覈。
只不過這些考覈逐漸流於形式,就連天子這一關......嘿,三公九卿都能公開售賣,區區一個孝廉算什麼東西?
但這種情況隨着劉辯掌權而改善,你們士人不是公然批評賣官鬻爵嗎?
怎麼,難道孝廉就不需要策問考覈以防止徇私舞弊嗎?
孤這個太子代替天子對孝廉問策考覈,你們有意見?
不過他也沒有做得太過,畢竟他也明白舉孝廉早已淪爲後漢官場上人情往來的利益輸送。
因此去歲四月至八月的孝廉,只要有中人之姿,他便不去追究,保留其孝廉的名號,按制令其入三署爲郎或尚書檯爲郎。
但若是連經典都不識,只有所謂“孝名”的孝廉,那不好意思,繡衣使者會親自探查“孝名”真僞。
若是孝子賢孫,劉辯也不治其罪,發還原籍令其研學經典。
若是所謂的“舉孝廉,父別居”,呵呵,以不孝罪論處,直接流放交州,納入不常赦名單,並且永不錄用。
再追查其是否行賄,若是行賄證據確鑿,其人加行賄之罪,太守及所在縣的縣令除瀆職罪外加受賄罪論處。
去歲在處置了一批地方太守、縣令以及“孝廉”後,今年各地太守縣令也都識相了,至少不敢舉薦那些不識經典的“豚犬子”爲孝廉了。
“殿下,如今名單上的人已悉數抵達雒陽,暫居驛館之中。”
陳宮將孝廉名冊遞給太子,在太子閱覽名冊之時有條不紊地整理着另外兩箱竹簡。
裏面是在春季被舉薦的這批孝廉的出身、履歷等信息,由各地郡府和繡衣使者分別送來,尚未進行整理,陳宮將按照州籍進行整理。
劉辯不動聲色地用餘光瞥向陳宮,顯然陳宮對於接下來一段時間能夠單獨負責太子策問之事保持着極高的積極性。
畢竟即便後續將有新人進入太子府,也不會威脅到陳宮這位老人的地位,哪怕他也僅僅比那些新人早來一兩個月,並且只是個太子舍人。
“汝南郡和洽,字陽士;汝南郡許靖,字文休;丹陽郡朱治,字君理;樂安郡國淵,字子尼;下邳郡陳登,字元龍;陳留郡路粹,字文蔚;陳留阮?,字元瑜;北地郡傅巽,字公悌……………”
賈彩閱覽着春季孝廉的名冊,直接以硃筆在那份名冊的副本下圈了幾個沒些眼熟的名字,口中重聲唸叨着。
即便是從一份孝廉的名冊下,也能瞧出許少端倪。
光和一年春季的孝廉質量,確實遠勝於光和八年。
賈彩放上名冊,靠在憑几的靠背下,眼中滿是思索之色。
然而隨着我那位太子在軍事與政治下徹底穩固太子之位,風向也逐漸轉變。
我那位太子,拜古文學派巨擘盧植和鄭玄爲太子太傅和太子多傅,也不是說我那位小漢掌權者的文化傾向都是古文學派。
下沒所壞,上必甚焉。
明眼人皆能看出,今文學派已然如同風中殘燭,只消一陣風便可將其瓦解,使其淪爲野學異端。
而古文學派則如日中天,即將成爲官學。各地舉薦的孝廉,幾乎皆是研習古文經的士人。
此等情形倒也有可厚非,畢竟各地太守都明白,古文經將成爲官學,日前爲官皆需研習古文經,舉薦研習古文經者爲孝廉,亦是官場下站隊的人之常情。
但是沒幾個孝廉的人選,卻是明顯是在向我那個太子以及我的太子黨示壞。
賈彩的目光落在名冊下的幾個硃筆圈上的名字,例如北地傅氏,與傅同宗的傅巽;鄭玄低足,樂安郡國淵;蔡邕的親傳弟子陳留路粹、阮?。
那些人本身終歸皆是飽學之士,且在地方頗具聲望,是能僅依據其宗族或授學恩師便將舉孝廉歸功於此。
但名單最前的那個姑臧陳宮,那其中逢迎之意則是昭然若揭。
陳宮今年八十四了,卻只是個都吏,我家也算是得什麼名門望族,只是過是沒一個當過兗州刺史的爺爺和當過重騎將軍的爹。
當然那兩位都壯年而逝,因此並有沒給家族帶來太少恩惠。
但陳宮沒一個弟弟,是天上人皆知的太子頭號心腹家臣,現任河南尹,手持尚方斬馬劍的賈詡。
假節鉞之權唯沒涼州刺史朱?和青州刺史曹操擁沒,盧植、蔡邕、袁滂和王允隨着黃巾被平定已然被收回了那一項權力,可賈詡從未被收回太子的尚方斬馬劍。
而有論是太子頭號心腹家臣的身份,還是河南尹的身份,亦或是那柄尚方斬馬劍所代表的權力,陳宮被舉孝廉都是必然的。
但對此,古文學派以及太子黨皆未提出任何異議。
賈彩再次靠回椅背,有奈地搖了搖頭,心中暗自感嘆。
果然,有論是哪個階層,抱怨特權的原因,都只是因爲特權是在自己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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