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字大章)
上古時代,商丘稱燧明國。
燧人氏於燧明國見燧木,屈盤萬頃,雲霧出於其間。有鳥啄燧木,粲然火出,燧人氏頓悟,遂折下燧枝鑽木取火。
火能炙烤美味的食物,能嚇退兇猛的野獸,能照亮無邊的黑夜,能驅散冬日的寒霜。
然而,火是一把雙刃劍,在帶來希望的同時,也潛藏着毀滅的力量。
“啊!救我!”
一聲淒厲的呼喊驟然打破平靜。
樹林之中,一個身上沾染火苗的人,雙臂瘋狂地揮舞着,試圖拍滅火焰,臉上滿是驚恐與絕望,腳步踉蹌地瘋狂奔逃,急切地尋找水源。
此時,衆多同樣被大火威脅的人也在拼命尋找水源,這些原本可作爲屏障阻擋漢軍騎兵的林木,此刻卻成了衆人奔向水源的障礙物,在擁擠混亂的人羣中顯得愈發礙事。
“滾,給老子滾開!再敢擋着老子,老子就殺……呃啊!”
終於,有人因身上難以忍受的灼痛,雙眼圓睜,面目猙獰,對着身邊的同伴拔刀相向。可他話還未說完,便被另一人從側面猛地撲來,一刀狠狠扎進腹部。粗製濫造的鈍刀劃破腹部血肉,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切割過程異常費勁,那行兇者的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給老子死!”
那名捅出這一刀的黃巾軍士兵雙目赤紅,額頭上青筋跳動,不知是因急躁還是背上火焰帶來的劇痛,齜牙咧嘴地鉚足全力將刀劈下。
伴隨着一聲嘶吼和一聲慘叫,那人的腹部被切開,腸子順着傷口流了一地,留下滿地鮮血和污穢之物。
由於用力過猛,這名黃巾軍士兵摔倒在地,他一腳踹開被自己劃開腹部的同伴,那同伴嘴脣顫抖,那目光渙散的雙眼中滿是哀求,可他卻對微弱的求救聲視若無睹,繼續朝着樹林中唯一的水源處奔去。
當有一人被逼得不得不殺人開路,就意味着會有更多人紛紛效仿。
在生死攸關之際,誰擋路,就是攔着他們求生!
攔着他們求生,那就是要他們的命!
甚至有一名平日裏耀武揚威的校尉,此刻雙眼通紅,臉上寫滿了瘋狂,直接持刀亂舞,手臂機械地揮舞着,接連劈翻十幾名不敢與他對抗的士兵,妄圖強行從人羣中砍出一條血路。
然而他卻忽略了,平日裏他能作威作福,依靠的是上面渠帥的威嚴以及軍中的尊卑秩序。
但他們本就是一羣試圖挑戰尊卑而拿起武器的人,值此生死存亡的時刻,又有幾人還會記得什麼尊卑?
“去你母的!”
瞬間,伴隨着一聲怒喝,三名黃巾軍士兵從不同方向同時撲向那名校尉,三柄刀分別從腹部、側腰和後背刺入那名校尉的身體,剎那間便奪走了他的生機,既幫他免去了尋找水源的麻煩,也讓他不再承受灼燒的疼痛。
這三名動手的正是平日裏被這名校尉欺壓過的黃巾軍士兵,在這種絕境之下,他們毫無心理負擔地合力將其斬殺。
然而,沒有任何人因他們的舉動而停下腳步,衆人反而趁着這個空隙,腳步踉蹌地向前衝去。
“呸!犬入的!”
其中一人朝着那名校尉還在抽搐的臉龐吐了一口唾沫,隨後三人對視一眼,眼神中滿是默契,提着刀繼續結伴向水源處奔去。當他們好不容易衝到作爲水源的溪流旁時,發現裏面早已擠滿了人。
但他們此刻也顧不了那麼多,眼神中閃過一絲決絕,直接一頭紮了進去。
不得不說,這些人是幸運的,而更多的人則在樹林中迷失了方向。
平日裏用以辨別方位路線且做了記號的樹木此刻都在熊熊燃燒,火焰如猙獰的巨獸,張牙舞爪地吞噬着一切,火舌舔舐着天空,滾滾濃煙遮天蔽日。
大部分人根本無法分清腳下的路通向何方,可身體的疼痛感不斷刺激着他們繼續奔跑。
那些運氣較好、沒有沾染火焰的黃巾軍士兵相對其他人要冷靜一些。
然而就在衆人四處尋找能逃脫火海的出路時,有人驚恐地瞪大雙眼,手指顫抖地指向不遠處,只見地上原本鬆軟的落葉不知何時被點燃。
被點燃的落葉如同一條蜿蜒的迷你火牆,以極快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所到之處灌木瞬間被引燃,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漸漸地,更多的林木也被一併捲入這場大火之中。
儘管這般爆燃的落葉並沒有對這些正在逃命的黃巾軍士兵造成任何實質性的殺傷,然而那一聲聲爆炸的聲響卻宛如驚雷般讓人膽怯。
波才和一衆小渠帥們目睹了這一幕神奇而又恐怖的場景,個個驚得目瞪口呆,嘴巴大張,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之色。
儘管他們並不相信世間存在所謂會懲惡揚善的“黃天大神”,畢竟若真有此神,世間的貪官污吏早就死絕了。
然而,當這無法用常理來解釋的現象真切地出現在衆人眼前時,雖然嘴上未言,但內心已然將這奇異場景視作神蹟。
莫非是因爲他們喫了人肉的緣故,所以上天降下懲罰了?
即便是以波才的定力,此時也呆愣在原地,往日裏的鎮定與智慧消失殆盡,眉頭緊鎖,雙手下意識地握緊又鬆開,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向來不信神鬼之說,可望着那漫天的火勢,火焰裹挾着滾滾濃煙直衝天際,他也明白自己恐怕是當真沒有逃生的機會了。
那皇甫嵩老兒在林外築造壁壘、深挖壕溝,恐怕正是早有企圖一把火將這座林子燒個乾淨。
恐怕如今那四萬餘漢軍早已在外圍設下包圍圈,即便有人能逃出這座即將被火焰吞噬的林子,也絕難逃脫漢軍的刀劍弓弦。
波才的心中滿是難以言表的懊悔,他爲何就忘記了還有火攻這一計策呢?
罷了?
罷了。
罷了!
波纔看向彭脫、劉闢、黃邵、何儀四人,長嘆一口氣,臉上寫滿了疲憊與無奈。
罷了,他也累了,就這般結束吧。
若是被漢軍憑藉強大的軍隊擊敗,他也不過是覺得漢軍勝在軍士之利,而非那漢家太子和皇甫嵩在領兵才能上勝過自己。
可這火攻之計,實在是他未曾預料到的。
波才苦笑着,不言不語,緩緩朝着燃燒的林木走去,眼中滿是濃郁的死志,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的重物。
“波帥,你這是要去做什麼?”彭脫和劉闢注意到波才前進的方向,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擔憂,想要阻攔他,卻又停下了腳步,那想要阻攔波才的手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着,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何儀沒有開口,但他留意到了波才的表情,此刻的波才眼神空洞,臉上肌肉微微抽搐,顯然已方寸大亂,再也不是先前那個兇狠且足智多謀的大渠帥了。
“波帥!”
何儀忽然猛地跨出一步向前,一把拽住了波才的臂膀,攔下了波才的腳步。
“不必攔我了,你們自己四散逃命吧。”
波才苦笑一聲,看向攔着他的何儀,但心中也不由暗道:“這何儀還是個忠厚人啊。”
“非也!”何儀微微低下了腦袋,拽着波才胳膊的手越發用力道,細聲道,“我欲問波帥借一物,以保平安,望波帥勿吝。”
“勿吝?”波才微微一怔,不知爲何心中湧出一股極其強烈的不安之感,下意識張嘴問道,“是何物?”
“我欲借波帥首級!”
何儀猛地抬起頭,那陰鷙的目光恰與波纔對上,還不待波才反應過來便見寒芒一閃,一柄短刀狠狠地扎進波才的頸部大動脈。
“啊!”
何儀雙眼圓睜,臉上滿是瘋狂與決絕,伴隨着一聲慘叫,他拔出紮在波才脖頸上的短匕,鮮血如噴泉般噴射而出,濺射到他的臉上、身上,在他的衣衫上留下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波才艱難地轉過頭,怨毒的目光落在何儀身上,嘴脣蠕動,似乎想要說些什麼,卻也無力迴天。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何儀手中的短匕瘋狂地刺向波才的脖頸和心臟,輕易地奪走了這位太平道豫州方大渠帥的性命。
緊接着,何儀拔出腰間的環首刀,手臂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一刀又一刀地劈砍在波才的脖頸上,血漬濺射到他的臉上,他卻渾然不顧,眼神中只有瘋狂,直至切下了波才的腦袋,驚得一旁的彭脫、劉闢與黃邵目瞪口呆,心中駭然。
“反正都不想活了,不如成全了我,讓我討得一條性命!”
這便是何儀心中所想。
然而大家都是黃巾軍,即便一開始沒有想到,有了何儀的帶頭示範,衆人很快便反應過來,紛紛衝向何儀搶奪起波才的首級。
誰都知道,取波才首級投降漢軍者,可活命,可免罪,甚至還可獲封賞。
唐周不正是個典型的例子嗎?
聽說這廝出賣了馬元義後活得不要太滋潤,傳聞太子給他賜了一座府邸,還賜了不少金銀和美人,那日子多瀟灑!
然而這裏的四個人都覬覦着這條活路,可首級卻只有一顆,這就意味着他們想要的活路是一條僅能容納一人通過的獨木橋。
倒也不是不能四個人拿着一顆首級前去請降,可那般做如何能凸顯出自己請降的特殊性呢?
再者,一份封賞拆成四份,又能撈着多少好處呢?
既然都殺了他們的大渠帥了拿着人的首級準備去換取功勞了,那再殺幾個作爲袍澤的小渠帥又有什麼心理負擔呢?
嘿,沒準那位漢家太子還會多封賞他些金銀、美女。
既然如此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何儀,你小子交出波帥的首級,我便饒你一條性命!”
劉闢摸了摸虯結的鬚髯,兇戾的眸子瞪向了一手提溜着波才首級的何儀,目光中掠過一抹貪婪,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
“你這嗜酒如命的蠢蛋,你放我一條生路?”
“你放我,漢軍能放我?”
何儀看向這個愚鈍的莽夫,眼中的不屑已然溢於言表,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滿臉的鄙夷。
“嘿,你這瘦竹竿真以爲自己有幾斤幾兩了是吧?”
劉闢與彭脫對視一眼,一左一右向着何儀撲去。
二人平日裏在黃巾軍中都是以勇武著稱,在來潁川郡之前便對何儀和黃邵這兩個喜歡玩弄陰謀詭計的傢伙早就看不順眼了。
波才這等既會玩弄陰謀詭計,武藝上也不俗,還掌握了六萬兵馬的人,劉闢和彭脫是服氣的。
可何儀和黃邵又是什麼人?
打起仗來畏畏縮縮躲在後面,等他們擊破了最難啃的官軍,他們就專挑世家豪門的軟柿子私兵進攻,仗還沒打完就蜂擁而上哄搶戰利品。
若非波才以絕對的兵力和誘人的利益暫時懾服了衆人,再過些時日沒準這位小渠帥相互之間都會直接廝殺上一場。
然而就當這四人陷入內鬥之際,一陣樹木倒塌的聲響從四周傳來,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除了燃燒聲和慘叫聲外再無刀兵碰撞的清脆聲,已然說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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