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呼吸一滯，手心裏黏黏膩膩的汗又出了一層，說不出滋味的難受。

叮呤咣啷的聲響從身前不遠處傳來。金月覺得一顆心就快要跳出自己的身體，腦中一陣陣的眩暈，就快要堅持不住了。

漸漸逼近的腳步聲，在幾步之外徘徊，一下一下，催符一般縈繞在耳邊。就在金月即將崩潰的瞬間，那讓人恐懼的聲響終於走了出去。輕輕呼了口氣，還沒來得及喘息，可怕的聲音卻再次迴轉，徑直往三人的藏身之處而來。

金月緊緊捏着手中的匕首，呼吸漸漸雜亂，腳步聲終於停在身前。嘩啦一聲，遮擋着的牀帳被一劍挑開。

通紅的火光還沒來得及照亮自己的雙眼，身旁的雲秋已經一掌呼了出去，在耳邊帶起一陣疾風。

面前那人顯然沒料到眼前的情形，閃避之間，連連後退了幾步。

雲秋一左一右拽着兩個人就往殿外奔，手下用足了力道將金月與田青憐推出院門：“快走。”

身後的人已經追了出來，正殿裏正在四處蒐羅的一羣人也聽到了聲響。

雲秋一個人擋了回去，不知道能支撐多久。

金月欲哭無淚，她不能將雲秋獨自留在這裏，可是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到處都是火光，在暗沉的黑夜中，看起來觸目驚心。

軟軟地靠在宮牆邊，身體止不住得往下滑，就這樣一起死在這裏吧。

乳孃也被嚇壞了，滿眼都是茫然。愣了片刻，卻突然回過神來，一把將金月拽了起來。又將她的髮簪首飾統統取下，鮮豔的外袍也被脫了下來：“走，我們一起走，總能找到法子出去。”

“可是雲秋……”金月的聲音裏帶着點點哭腔，她指了指殿內，那裏有激烈的打鬥聲。

“她能照顧自己，我們快走。”

金月癱軟着身子被田青憐半扶半拽着往東邊的滄池方向行去。身後突然傳來雲秋的驚呼聲，應是受傷了。

金月停下了步子，渾身顫抖。頓了一瞬，下定決心般攥了攥着田青憐的手：“乳孃，我們回去，便是死，也死在一塊。”

“小姐。”乳孃不住地搖頭，“不行，不能回去。”

金月給了她一個悽然的笑容：“乳孃，我們逃不出去的，你看看這四周，大魏朝完了……”

“不行，不行。”田青憐快要哭出來了。

“就算真的逃出去了，把雲秋丟在這裏，我往後的日子也不會安心。”她的聲音裏依然充滿了恐慌，可是卻有着不容抗拒的威嚴。

田青憐不再說話了，低着頭摸了摸眼淚。金月扶着她，一步一步踏進了金華殿。

雲秋被幾人圍在中間，手裏拿着不知從哪裏撿來的斷劍，勉強抵擋着身前勁風急雨般的攻擊。

“住手。”金月大聲呵了一句，“我們不抵抗，隨將軍處置。”

雲秋踉蹌幾步，左臂的傷口有汩汩鮮血冒出。手中的斷劍被揮落在地，緊接着迎面又是一腳，再也抵擋不住，撲通一聲歪到在了地上。

“住手，住手。”金月奔了過去，急急得回身對那個似乎是領頭的人說道：“將軍，我這侍女不懂規矩，請您饒恕……我們不是宮中人，只是被陛……被……被困在這裏的苦命人。不知道將軍的規矩，如何能免我們一死。”

身前的人終於停下了動作，遲疑得盯着她。

金月呼了口氣，從自己的衣襬處撕扯下一塊布條，緊緊扎住雲秋臂上的傷口。

雲秋不住地搖着頭：“夫人，你不該回來。”

金月顫抖着雙手拍了拍她，回身對那領頭的人輕輕一拜：“將軍，請給我們一條活路。”

那人緊緊盯着她，卻沒接話。到是他身旁的一人笑嘻嘻地踱了過來：“想要活命容易，陪我們兄弟睡一覺。”一邊說着，一邊將手裏的火把舉到到她的面前。

金月微微側轉了身子，躲開他盯過來的目光，田青憐也慌忙擋到她的身前。那人將田青憐一把推開，糾糾纏纏着又湊了過來。看清金月面容的那一刻，似是被驚到了一般，轉瞬間又淫、笑了起來：“你……你是狗皇帝哪個宮裏的美人，生得這樣貌美，還說不是宮中人。”

金月連退幾步，閃開他伸過來的手臂，視線求救一般看向他身後的人。

沒有辦法的辦法了，似乎只有這個人，可以爲自己換來一線生機。

“小姐。”乳孃又擋了過來，像一隻護崽的母獸，將她緊緊護在身後。

那人有些惱怒，拿起手邊的劍就要刺過來。噹啷一聲，電光火石間，身後那人的劍也飛了過來。

金月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麼，“啊”的一聲慘叫已經從身前傳來，幾滴鮮血濺到了她的臉上。

面上一片慘白，金月立在原地，腦中嗡嗡嗡得響，依稀聽到那個領頭人的呵斥：“只斷了你一隻胳膊，算是長長你的記性。將軍怎麼說的，禁律其九，凌虐其民、逼淫.婦女，斬之。”

金月覺得自己身子發虛，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得癱了下去。

那領頭人一步步走了過來，銳利的目光像是要將她穿透一般，頓了好半晌才問道：“你說你不是宮裏人？”

田青憐慌忙圍了過來，不住點頭：“對對，我們都是謝……”

話沒說完，便被雲秋狠狠捏了一下，田青憐反應過來，即將脫口而出的聲音被自己生生吞了回去。

“你們是謝準府上的人？”誰知這人竟兀自接了口。

金月有些遲疑，面前的人卻耐心得等她答話，久久沒有動作。

地上那個斷了一隻胳膊的人被他的同伴扶了出去，院子裏依然有人進出，卻沒人再緊盯着自己。

心頭狂跳幾下，剛想開口應答，一個念頭卻閃了出來。面前的一衆人都穿着同樣的軍服，這不是大魏的軍隊，更不是侯爺府的親兵。他們分明就是起義的叛賊。

她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她異常混亂，這些兵丁如何認識的謝準，她不相信謝準有這樣的能耐，更不相信謝準會做這樣的事情。

可是身前的人依然看着自己，目光炯炯，沒有流露出絲毫不耐。

“謝準人呢？”

面前的人搖了搖頭：“不知道，京城已被攻破，這些世家大族許是已經爲他們的狗皇帝殉命了吧。”

金月緊緊咬住脣，不是自己想得那樣？可總覺有些奇怪，他知道謝準；他在懷疑自己的身份之後，對自己還算禮遇；他這一羣糾集的流民卻有着極爲嚴格的禁律。這分明不像是一般的起義軍。

可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她有些混亂。

到是身旁的雲秋受不住了，聽到他說謝準也許已經殉命，低低啜泣起來：“侯爺，雲秋對不住您，沒能護在您的身前。”

聽她這樣說，這人果然笑了一下，轉瞬即逝。

他招招手：“你們身份可疑，去殿內待著，稍後將軍親自來審問你們。”

金月慌忙起身，與田青憐一起扶着雲秋往殿內走。

外面的腳步聲與沖天的火光依然混成一團，可是金華殿卻漸漸安靜了下來，除了院門處幾個把守的兵丁，再沒任何人進來。

心裏的期盼漸漸湧了出來，謝準，一定是謝準。

在一片狼藉的地面尋了位置，扶着雲秋坐好，便迫不及待得衝到窗前。整晚的恐懼與委屈在放鬆下來的瞬間，化成了點點淚珠，滾滾而落：“謝準，一定是你，我知道你會來接我。”

一切苦苦的等待都在這一刻釋然了，心裏的歡喜一點點生了出來。那些悲傷憤怒的情緒，那些因爲他的不守承諾而生出的絕望，全都消散無蹤。只要他此刻站到她的面前，她什麼都可以原諒他。過去的一切都讓他過去吧，該忘掉的人也可以忘掉了。她可以像乳孃希望的那樣，跟着自己喜歡的人，有着自己幸福的小日子。

“將軍。”殿門處低低一聲呼喚。

心跳突突加快起來，金月熱切得盯着來處，一襲天青色的袍角出現在視線裏。

驚喜得奔了出去，謝準兩個字還沒出口，來人舒朗俊逸的眉眼惶惶然出現在金月的眼前。

“澄硯……”

怎麼會這樣。金月猝然停了下來，連連後退幾步。來人漸漸走近，眼裏有着無限的思念與深情。

究竟該驚還是該喜，金月泫然欲泣，她不知道如何面對身前的人。

“月。”熟悉的呼喚自身前傳來，仿若穿過經年的時光，帶着舊日裏的溫情。

一聲一聲滿是眷戀，聽在耳邊卻滾雷一般，炸得她無處遁行，金月只覺眼前流光閃爍，身子搖搖欲墜，幾欲暈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