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言情小說 > 君生我已老 > 第四十二章

?金月覺得這段日子自己有些神經衰弱。經常整夜整夜地失眠,好不容易迷糊一會又會出現幻覺,似乎那緊閉的府門下一刻就要被踹開,然後衝進一羣手握刀劍的士兵,說是奉旨抄家。也不敢再睡了,睜着眼睛熬到了天亮。恍恍惚惚坐到桌前,一抬頭便看見銅鏡裏自己蒼白的一張臉。

雲華從外面走進來,說是宣平夫人下了帖子請她過府一敘。金月惶惶然地拿着胭脂掩蓋自己憔悴得有些嚇人的臉色,對她揮了揮手:“找個藉口推掉吧……就說我身體不適。”

知道她從臨陵回來,表姐已經連下了兩次帖子了。可是府裏多了一個隨時能引來殺身之禍的把柄,日子過得萬份煎熬,哪裏還有精神出府聚會。

日夜難安地捱了近三個月,總算一直有驚無險。傍晚時,陸管家匆匆忙忙地走了進來,說雲竹怕是要臨盆了。金月手一抖,茶盞裏滾燙的熱水滴落出來,在手背上留下一圈深深的紅印。

“那,那趕緊去找產婆啊。”金月有些慌神,也顧不得疼痛了,站起身就要往雲竹的住處去。

田青憐慌忙拽住她,又朝正領命往外走的陸管家喊了一聲:“不能去。”

金月被田青憐一嗓子喊得回了神,皺着眉想了一會,低聲對陸管家吩咐:“就在府裏找兩個靠得住的婆子去伺候吧。”

“是。“陸管家躬身退了出去。

金月再也坐不住了,滿屋子裏轉來轉去。

“小姐你就安心地等着吧,事已至此,在想什麼都是多餘。”田青憐有些心疼她,又恨侯爺不知檢點,鬧出這麼大的亂子全讓金月一個人承擔。

金月轉了大半個時辰,也沒等到陸管家來報信,到底還是等不下去了,推開門就往西苑走。田青憐隨手扯了件披風慌忙跟了上去。

西苑依舊冷清,院子裏偶爾幾個來回走動的人影顯示着這個荒蕪的院子還是有人居住的。天色漸漸暗了,屋裏的燭火亮了起來,在一片蕭瑟之中帶來了一點暖意。

還沒走到房門前,便聽見屋裏傳出來撕心裂肺地喊叫聲。金月不由打了個戰,田青憐握了握她的手:“在這裏等着吧,別進去了。”

金月點了點頭,立在窗外等候。

陸管家也侯在門廊下,許是太過心急,滿額都是汗水,也沒注意到金月走了進來。過了好半晌纔看見自家的夫人居然親自來了,慌忙過來行禮。

金月揮揮手:“免了。”

屋裏又傳來一聲慘叫,金月只覺頭皮發麻。穩了穩心神,金月推開田青憐扶着她的雙手:“不行,我得進去看看。”

說着,一把將房門推開。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讓人幾欲嘔吐。田青憐趕緊將披風罩在她的身上:“別沾了晦氣。”

“哪裏這些講究。”金月滿心煩亂,將披風又扯了下來,扔回田青憐的懷裏:“乳孃,你就在外面等着,這味道太重,別衝着你。”

“我看,還是別進去了。”田青憐掏出帕子揮了揮,扯着金月的胳膊讓她留在原地。

身前的簾內又是一陣喊叫,金月也顧不得勸說了,慌忙掀簾走了進去。

牀上、地上到處都扔着沾滿鮮血的絹布,銅盆裏的熱水也浸成了刺眼的紅色。雲竹的兩隻腳被左右分開架了起來,一個婆子正伸手撫她的肚子:“用些力氣,使勁。”

“啊……我,我不行了。”

鮮紅的熱流從她的兩腿之間滑了出來,帶着片片粘稠。

金月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象,腦中陣陣眩暈,腳下一個趔趄。

雲竹也瞥見了金月,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身下卻一陣緊縮,痛得她直哆嗦。雲竹緊緊揪住身下的牀單,凌亂的髮絲粘在額上,看起來又虛弱又狼狽。身下的鮮血汩汩流出,她覺得自己再也使不出半分力氣。

“看見了,看見頭了。”婆子驚喜地喊了一句,連忙伸手去探她的肚子,“使勁些,使勁些。”

“啊……”雲竹的喊聲撕心裂肺,牽扯着金月一根緊繃的神經陣陣顫抖。

金月捂着脣哭了出來,她繞過牀邊,抓着雲竹的雙手:“你堅持住,孩子馬上就出來了。”

雲竹使勁咬了咬嘴脣,想要將自己即將渙散的意識凝聚起來,身體的疼痛就要將自己吞噬,肚子裏像是被人□□了木棍般,一圈一圈地攪動着。

“汩……”身下的血水再次湧出。

雲竹艱難地看着金月:“夫人,若是我……我有什麼三長兩短,望你,望你看在……侯爺的面上,待這孩子,好一些。”

“我會的,你也不會有事情的。”再多的埋怨,在這個時候都煙消雲散,金月使勁攥着她的手,眼淚一滴一滴落了下來。

“多謝……夫人,來生,雲竹定當做牛……做馬報答您。”

“別說話了,別說話了。”

“出來了。”婆子大喊一聲。

“哇……”

“孩子生下來了,雲竹。”金月晃了晃她的手,“你沒事了。”

雲竹抿着脣笑了笑,眼睛漸漸閉上。

“你不能死啊,你別死。”金月嚇得大哭,慌忙將孩子從那婆子的手裏奪了過來,放在雲竹的身前,“你看看,看看你的孩子。”

臍帶剛剛剪斷,小小的身子還沒來得及擦拭乾淨。那駭人的紅色沾滿了金月一手,她卻顧不得這些,將孩子往雲竹的面前推了推:“你看看你的孩子啊。”

婆子也趕緊走過來看了看,安慰地對金月說道:“只是暈過去了,睡一覺就好了。”

“她,她沒死?”金月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是的夫人,雲竹姑娘好的很。”

“那,那……”

小小的人兒在金月的手中扯着嗓子哭,婆子將孩子接了過去:“我得給孩子洗一洗,夫人您也趕緊回去換身衣服吧。”

金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手的鮮血,翠色的裙子上也沾染了一片一片紅色。

田青憐掏出帕子在金月的手上胡亂擦了兩把:“大人孩子都好好的,小姐放心吧,趕緊回去換衣服。”

金月有些茫然,親眼看見雲竹在生死之間的掙扎,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

田青憐嘆了口氣,扶着她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房門。

“夫人。”一直候在門外的陸管家趕緊迎了過來。

“母子平安……你,你去吩咐廚房煮些蔘湯送過來……啊,還有,準備些柔軟的布料給孩子做包裹。”

“是的。”陸管家應了一聲,擦了擦額上的汗,轉身走出了院子。

金月鬆了口氣,連日的擔憂讓她身心俱疲,她靠在田青憐的肩頭,低聲嗚咽了一句:“乳孃,扶我回去。”

--------

雙手浸在溫熱的水流裏,眼前清澈的銅盆瞬間變成了紅色,蒸騰起陣陣腥氣,撲面而來。金月嘆了一聲,輕輕搓揉着自己的雙手。田青憐命雲華趕緊燒熱水,自己又跑到寢室裏翻找着乾淨的衣裙。金月滿身的污穢讓田青憐氣憤不已,她要金月趕緊沐浴更衣。院子裏忙忙碌碌地準備熱水,誰都沒注意到院門被人一把推了開來。

謝準居然回來了。

雖然這一路走得急,也沒擺什麼大排場,但是在快進京的時候也提前送了信回來的。本以爲府裏定是擺好了接風酒席等着他回府,沒想到一直到了門外,居然連個等候的下人都沒看見。

他一路風塵,疲憊不堪,面前卻府門緊閉。命人上前敲門,一直到天都黑透了,纔有門房出來行禮。

謝準一肚子的火氣,先是金月自作主張從臨陵縣回了京城;再到後來,今上一封封密旨命趙王退兵;一直到現在,他風雨兼程趕回府,卻遭遇到滿宅的無視。

他哪裏知道,府裏這幾個月過的是怎樣的日子。他提前回京的信件送到陸管家手裏不過是幾日之前,那時候,雲竹即將臨盆,陸管家一心放在這件事上,其他的事情全都推後,連帶着那封急件也被丟到了一旁。

謝準一腔怒意沒辦法發泄,徑直走到了金月的房裏,對她吼了一聲:“你眼裏還有我這個夫君嗎?”

金月唬了一跳,突然推開的房門讓她想到了夜夜環繞着她的噩夢。難道這麼快,朝廷就派兵抄家了?她臉色蒼白地後退幾步,桌上的銅盆被衣袖掀翻,咣噹一聲砸在地上,鮮紅的水流潑灑開來,看起來幾許詭異。

謝準也嚇了一跳,身前的人數月未見,卻消瘦得厲害,原本圓潤的臉頰此刻微微凹陷,白皙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襯得一雙大眼越發迷茫無助。

腳下的水漬騰起微微腥氣,她的裙子上也沾染了大片血跡。謝準心頭急跳,也顧不得生氣了:“你怎麼了?”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