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其他小說 > 假鳳虛凰 > 197、王朝更迭之成全

苗素咆哮落定, 四周風住林靜,好像被她的瘋狂震住了。藍奉蝶分明在她臉上看到商怡敏的影子, 時光逆轉至他們決裂的那一天,他的決定又將左右一個少女一生的命運。

如果說商怡敏當初的執念因愛而起, 那麼苗素無疑在爲恨執着,欲達目的不擇手段,越阻止願望越強烈,如油潑火,傷上加毒,後果很可能像商怡敏那樣同歸於盡,蘭艾同焚。

他已經鑄成一樁終生遺恨, 不想再添相同的孽債, 如今名譽、地位、情愛,乃至生命都無關緊要了,只要能搭救這個失足女子,他願意盡力而爲。

“你確定要這麼報復我?沒別的打算了?”

苗素把他的淡然當成藐視, 再次高高舉起右手, 藍奉蝶閃電一擊點中她的“心俞穴”,苗素驟然一詫,繼而忿怒:“原來你在演戲套我的話!?”

那日被藍奉蝶施以溺刑的場景應時而生,她面上強硬,心裏發憷,拼命運功衝擊穴道。藍奉蝶防她亂來傷了胎氣,馬上說:“我不會把你怎麼樣的, 你的那些報復手段我可以接受,但你得答應替我做一件事。”

苗素怎會信他,受制於人時最好拖延時間,譏斥道:“你又在耍我,難道不怕自己身敗名裂?”

藍奉蝶說:“我若反抗,遲早把你逼瘋掉,還不如滿足你的願望,免得無故欠命債。我早已將教中事務交付掌教繼承人,隨時能退位,即使身敗名裂也是我個人的事,不會對諸天教造成多大影響。”

他劍走偏鋒的處理方式打了苗素一個措手不及,復仇的快感大部分來自於仇人受折磨時表現出的恐懼、絕望、掙扎,倘若對方坦然受之,視若等閒,就將大大磨滅報仇者的氣焰和興致。苗素骨子裏蘊含“人不知恥而無敵”的流氓天性,以爲今日遇上了對手,怒極反笑:“藍奉蝶,你居然這麼無恥,我還真是高看了你,我爹和那些把你當神仙供奉的男人全是有眼無珠的瞎子!”

藍奉蝶輕笑:“既然你這麼認爲,那正好幫他們找回眼珠,不過得先答應我的條件。”

苗素想探他的底細,問:“你想做什麼?”

藍奉蝶鄭重道:“我知你現在同時操控唐門和楚地的強盜營,人力財力雄厚,能在短時期內找到我,想必眼線衆多,所以想請你幫我找一個人。”

“誰?”

“商怡敏。”

苗素冷笑:“你和商怡敏究竟多大的仇,不惜一切代價地追殺她,值得嗎?”

藍奉蝶也笑着反諷:“你花這麼大精力報復我,又值不值得呢?”

苗素惱怒欲罵,穴道倏地解開,見藍奉蝶轉身奔向山林,急忙氣憤高喊:“你往哪裏逃,站住!”

那人竟應聲頓住腳跟,回頭微笑:“你不是要去扶風縣嗎?難道這方向不對?”

苗素趕到他身旁,破天荒地糊塗了。

“你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剛纔不是都告訴你了嗎?”

“我警告你別把我當傻子。”

“哼,足智多謀的苗大小姐怎麼突然對自己的頭腦不自信了?”

“你!”

“我給你二十天,二十天之內辦完你想做和我交代的事,然後我們就兩清了。”

苗素懵然地眨了眨眼,氣勢洶洶的復仇怎麼就成了你情我願的交易?這讓做慣荒唐事的她產生“荒唐”之感,懷疑自己是否中了圈套,再看藍奉蝶的笑容,輕蔑之意似乎更濃厚了。

“怎麼,你要反悔?”

苗素最不能承受他人的輕視,登時怒火萬丈,挑眉咒罵道:“你少唬人,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麼花樣。”

藍奉蝶點點頭,又說:“剛剛那個速度你能跟上吧?孕婦可不能做太劇烈的活動。”

血色一直漫過苗素的耳根子,心想:“不管姓藍的做何居心,瞧這態度是不會逃跑的,我可不能一開頭就示弱。”

於是冷嗤一聲,展開鐵翼凌空飛起,藍奉蝶施展“逍遙流雲步”,躍上樹梢追趕,苗素鷹一般的影子落在雪毯似的叢林上,藍奉蝶則像天馬馳騁如飛,始終與她保持固定距離,一個時辰內跨越數百裏林海原野,來到扶風縣。

其後,苗素時刻保持高度戒備,隨時等待藍奉蝶反撲。當天喜帖全部發出,五天後婚禮籌備妥當,十天後城裏已湧入不少看熱鬧的江湖客,再過十天就是婚期。

她已設好爐竈點好火,那男人卻泰然若定,每天只過問商怡敏的消息,別的一概不關心,安安穩穩做他的甕中之鱉。苗素驚疑、焦躁,進而感到失落,覺得自己在用開水煮一頭死豬,得不到任何樂趣。

果然還得直接採取**蹂、躪的方式才能叫這混蛋害怕,但再想像上次那樣制服他不大可能了,什麼辦法能達到同等效果呢?

她尋思一陣,興沖沖來到藍奉蝶居住的客房,丟下一捲紙筆。

“你馬上給我寫一封情書,有多肉麻寫多肉麻,婚禮那天我要當衆誦讀。”

這男人被傾慕者們捧上了雲端,彷彿高不可攀的月中丹桂,她偏要折下這朵奇卉來踐踏,把他折騰成不值一錢的稗草。

無理取鬧的兒戲只會引起藍奉蝶同情,苦笑着說:“你也太孩子氣了,這麼做真能讓你開心?”

“你管那麼多!叫你寫就寫!”

苗素惡狠狠鋪開花箋,將筆硯粗暴地推到他跟前。

藍奉蝶無奈輕嘆,照她說的提筆。

“我不會寫情書,要不你說我寫。”

他輕輕鬆鬆還以難題,苗素這冷心冷肺之人如何寫得出相思詞句?雖說看過一些類似的文章,但照抄照搬容易被人識破,到時自己也成了笑話。

“我也不會,你不是喜歡郭榮嗎?就當是寫給他的,把你那些癡心妄想的心思全寫出來。”

她怨自己爲何到現在纔想起這號人,準備拿他羞辱藍奉蝶,卻聽對方心平氣溫道:“如今郭榮在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熟人,我對他再無半點情念。”

語出驚人,苗素的狐疑又長出一條分枝。

“你對郭榮死心了?哈哈,是不是知道白日夢沒結果,識趣放棄了?”

藍奉蝶仍以輕笑回應她的嘲諷:“我從始至終愛的都不是他本人,這是個誤會,與你無關。”

苗素皺眉:“你說你和郭榮之間是誤會,那我爹不是白爲你操心了?”

“我從沒要求他爲我操心。”

“你想說他是自作多情的蠢貨?”

“哼,你不也這樣認爲嗎?”

“住口!”

苗素猛地拍桌,這時的怒火來得莫名,連她也覺奇怪,想了想方明白原因。

“他是我爹,再蠢也輪不到你說!”

藍奉蝶默默注視她,清澈的雙眸像鏡子照透她心中的陰霾,揪出誘發錯誤的根莖。

“遇上那種父親,你真可憐。”

由衷的憐憫又被誤會成諷刺,苗素正想揪住他痛揍,藍奉蝶將筆伸進硯臺,細細潤筆調墨,溫和說道:“我寫一首詩吧,你再看看行不行。”

他微微低下頭,略一凝神,奮筆疾書,一筆行草寫得酣暢淋漓,竟無半分沮滯。苗素在一旁逐字觀看,詩云:“別時鳳竹敲秋韻,霄暉皓彩今又圓,耿耿星河舊時夢,生去死來皆是幻。”

她照字面理解,“鳳竹”是苗疆最常見的竹類,“霄暉”、“皓彩”指月亮,聯繫第一句裏的“秋韻”,應是八月十五的滿月,這一天是苗人的“拜月節”,大概意思是抒發與情人在拜月節這天相聚又分離後的苦悶幽怨,寫得倒是十分入情入景。

她哪裏知道藍奉蝶在追憶與商怡敏之間的往事,只當他臨時胡謅出來的,心想:“這賤人裝得清冷高潔,實際深諳花鬨之道,不曉得騙過多少人。”,自以爲所料不虛,總算在鄙夷中獲得一些成就感,藉此暫時壓住怒火,收下這件戰利品。

又過去五天,扶風縣越發熱鬧,大小客棧住滿受邀而來的賓客,當中多有藍奉蝶的傾慕者。這些人有的喫夠酸葡萄,巴不得藍奉蝶有這一天;有的自悔眼瞎,暗罵藍奉蝶自甘墮落,屈就土匪;有的義憤填膺,認定秦天趁人之危;有的猶在癡迷,不信意中人會花落別家。愛恨交織,使得城裏的空氣充滿濃郁的酸味,釀醋作坊都快關門大吉。

人們絡繹不絕來到準新人的住地求證真僞,藍奉蝶依照苗素要求在大庭廣衆下小小露了一次面,承認確有其事,這一下不知砸碎多少癡心漢的心,一些固執的仍堅持藍奉蝶受人脅迫,商量着救他出火坑。

是夜玉鏡澄清,飛鳥就檐,月光將窗欞浸得溼漉漉的,初放的紅梅香夢沉酣。

三更時分,一個黑影越牆進入秦家後院,飛身躍上屋頂,舉目四望,瞥見後花園一座樓閣尚有燈火,悄悄提氣奔去,到了樓頂施個倒掛金鉤式,由屋檐垂身向屋內偷張。剛剛展開上身,一點寒星直奔咽喉射來,他猛一搖頭,一支爛銀梭子擦着腮幫飛過。他情知露了行藏,趕忙鬆開雙腿,落地途中拔出背後的鬼頭刀。

苗素施放暗器後一掌震開窗門,操起一把五尺長的雙刃大刀砍殺黑衣人。黑衣人側身避過刀鋒,反手一刀砍向她的左肩。苗素左手握住刀柄,一抽一帶,扯出一條雷神鞭,一招“游龍戲鳳”向黑衣人右肘掃出。

黑衣人見這輕飄飄的一招內中竟藏着百種變化,不由心中大駭,忙反腕收刀身子向後飛縱。苗素揮鞭搶攻,雷神鞭上下翻飛,收回一團放出一片,收回如蟲,放出如龍,收回如鼠,放出如虎,使人目不暇接。

黑衣人節節躲閃,自知再退必敗,使了個“燕子歸巢”,鬼頭刀怒斬苗素側腰。苗素敏捷向上彈射一丈,一招“反彈琵琶”,鐵鞭攜帶全身勁力向鬼頭刀捲去,鞭上設有倒刺,緊緊纏住刀身。黑衣人慾要搶奪,對方的雙刃刀又呼啦啦劈面襲來,不得已撒手後退,敗局已現卻不願逃走,立在數丈外虎視眈眈?視敵人。

苗素目光一閃,冷詰道:“來者何人?”

黑衣人凜然回道:“穆天池!”

苗素覺得這名字頗爲耳熟,想起此人是諸天教刑堂掌堂,笑道:“原來是你啊,你怎麼變好看了?換了臉皮嗎?”

她十三歲那年大鬧襄陽諸天教據點,與穆天池正面交過手,五六年時間,少年人的形容變化巨大,加之她此刻着男裝僞男聲,穆天池如何認得出?聽了她的話還覺詫異,想不起在哪裏見過這小子。

這問題並不重要,索性丟開,厲聲喝問:“你就是雲夢澤的水賊秦天?”

苗素猜他沒認出自己,得意而笑:“你這村漢也敢直呼朕的名姓,深夜來此作甚?快快從實招來。”

穆天池不知道她在戲弄人,耿直言道:“你劫持了藍教主,我是來救人的!”

苗素大笑:“藍奉蝶是心甘情願到這兒來跟朕成親的,此事昨天已由他親自公開確認,你不信可去城裏打聽。”

穆天池被藍奉蝶逐出諸天教後在江湖上流浪了一段時間,後來癡心難捨,返回苗疆做起跟蹤者。藍奉蝶往東,他不往西,藍奉蝶向北,他不向南,好似追逐信風遷徙的鳥,偷偷摸摸跟隨對方足跡。

藍奉蝶早察覺這不散的陰魂,選擇了最明智的策略無視。他輕功絕頂,不費多大力氣就能甩掉跟屁蟲,穆天池跟丟了無數回,卻從不氣餒,想方設法重新找到目標,再繼續遠距離的跟蹤。鍥而不捨的精神真比得上誇父追日,他也知道這樣不對,日夜都在懺悔,可不管多努力都不能消除妄念,在他心目中藍奉蝶就是光明的太陽,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那天聽說他要與比他小近二十歲的匪頭秦天成親,穆天池險些吐血,即刻瘋馬似的趕來扶風縣,昨日雖親眼見到苗素所述的情形,卻憑着多年積累的認識,堅信藍奉蝶有苦衷,這時被苗素的話激怒,跺腳叱罵:“狗賊,你定是使了卑鄙伎倆脅迫藍教主,還不趕快把人放了!”

苗素哈哈兩聲,啐道:“你當朕樂意娶一個老男人,本來只是和他玩玩,是藍奉蝶自己又哭又求,非逼朕娶他,還說朕不答應他就要抹脖子自殺。朕瞧着可憐,這才心軟同意,心裏正潑煩着呢。你來得正好,快去替朕勸勸他,讓他別死纏爛打賴着朕。”

她奚落得太離譜,穆天池像喫了滿滿一碗油潑胡椒麪,立時七竅噴火,空手衝上來與她拼命。苗素想留着他羞辱藍奉蝶,左腕一甩,雷神鞭啪地抖成長棍形,她出自兵器世家,從小雜學旁收,鞭法上的造詣相當高超,既可左右開弓連擊,還可任意一點攻擊,甚至能直入直出,隔着窗花孔打人。

穆天池剛近到三丈內,右大腿上一股鮮血飆射而出,巳被鐵鞭掃中,留下一條三四寸長的傷口。傷及大血管,不及時包紮定會血盡而亡,他被迫撤退,不料左腳又被鞭子纏住,苗素揚手拖倒,準備喚人來捉拿。

未及張口,前方屋頂遽然躍出兩個人影,都穿着淺色袍服,一個道裝翩然,一個衣冠楚楚。道士腰懸寶劍,秀士手持銀杖,卻都沒有動手的架勢,似乎想憑兩片嘴皮降伏苗素。

首席貴賓到場,苗素喜怒參半,笑吟吟瞧着二人,昂然招呼道:

“苗門主,陳道長,朕恭候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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