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點小說 > 其他小說 > 假鳳虛凰 > 192、王朝更迭之圍攻

落霞染紅窗欞, 隔着乳白的帳幔望去,外間彷彿着了火。

商榮扭頭, 下巴觸到趙霽毛茸茸的腦袋,不覺會心一笑, 久違了的溫馨感受洗滌心靈上的塵垢,身心都恬適了。他輕輕朝枕頭下挪了挪,端詳少年浸泡在晚照裏的睡顏,那麼安靜乖巧,也不知道剛纔放肆的瘋勁兒從哪兒來的。

商榮明白這次越界又會引出難分難解的糾葛,可是不能否認,他很迷戀趙霽給予的溫暖, 不管戒絕多久, 一旦重新拾起都會欲罷不能。

時光真奇妙,初見時的情形恍如昨日,當時幾曾想過會與他建立如此深厚的羈絆?在李子溝出走的畫面也猶在眼前,那會兒心若死灰, 又怎會料到短短數月後死灰能夠激情復燃?

一切不可思議的轉變都只能用緣分來解說吧。

大概是夕光太強烈, 趙霽的睫毛承受不住濃稠的重量,抖動着睜開,甦醒的瞬間他下意識向前摸索,唯恐落空。

商榮任他抓住自己,伸手抹去他腮邊的淚痕,柔聲說:“時間還早,你可以再睡一會兒。”

趙霽太睏倦纔會睡着, 並非本意,好不容易才能和商榮依偎,他哪裏捨得睡覺,趕忙用力抱緊。力度傳遞着恐慌,好像懷中人是晚霞堆積的幻影,會隨着日落一點點消失。

商榮深知他的患得患失都是自己唬出來的,歉疚地回擁他,想說一些令他寬心的話。

“上官遙死了,你絕想不到莫松纔是整件事的主謀,他故意寵壞上官遙,與丁陽合夥殺害唐震、紀天久,誘拐上官遙修煉飛頭煞,把他搞成行屍走肉,以此來報當年的殺父之仇……”

這段故事讓趙霽心驚肉跳,腦門滲出冷汗,中途好幾次想發問,顧忌與商榮的約定,不敢講話。

商榮笑道:“你想說什麼就說吧,不用再裝啞巴了。”

見趙霽仍怯生生的,又說:“上官遙死後‘蒼狼’出現了,他的臉和聲音與你一模一樣,想冒充你偷襲我,被我當場識破,上次在開封定是他騙了唐辛夷。”

趙霽瞪眼結巴道:“那、那混蛋是誰啊?”

商榮說:“你以前推測得沒錯,唐瀟是詐死的,那晚他用他的絕技‘無邊落木蕭蕭下’攻擊我,我一下子就認出是他。”

有了確鑿的目擊,趙霽激動地坐起來:“真是那王八蛋,他怎麼能變成我的模樣呢?”

商榮也起身說:“他肯定做了變臉術,把五官改造成你的樣子,唐辛夷和你相處時間少,不清楚你的身體特徵,纔會被他矇騙。”

沉冤昭雪,欣喜與憤怒交織於趙霽心田,捶頭怒道:“唐瀟害我們就罷了,可他不是深愛唐辛夷麼?爲什麼欺騙他?那樣做也會讓唐辛夷痛苦啊!”

商榮嘆氣:“不滅宗都是羣心智異常的瘋子,莫松也是一邊愛着上官遙一邊狠狠折磨他,唐瀟以前沉默寡言,那會兒我就覺得他心機很深,他的真實想法外人是猜不透的。”

趙霽恨道:“我要去找他算賬,把他打成殘廢再押去唐門對質。”

擔心商榮誤會,忙解釋:“我不怕唐辛夷記恨我,可不能讓他遷怒你,所有事都是唐瀟搞得鬼,冤有頭債有主,咱們不能爲惡人頂罪!”

商榮默默嘆氣,稍後說:“這些都不忙,如今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我輔佐耶律賢即位,接下來還要幫他處理政務,至少需要兩個月時間規劃整理。”

趙霽不贊成他爲異邦效力,隱隱察覺他的企圖,卻又不敢多問。值得高興的是商榮改變了冷酷態度,不再疏遠他,並准許他親近,破鏡總算重新拼合,幾時能消除裂痕還不得而知,他忐忑不安的等候,如同守護着暴雨前的寧靜。

耶律賢將商榮視做頭號功臣,封他爲阿扎割只,這是地位僅次於樞密使的高級武官,對一個毫無資歷的少年人來說,已是皇帝能破格授予的最高官職。

不想商榮上任後接到的首個命令竟與皇帝的婚事有關。

耶律賢癡愛蕭綽多年,飛昇後迫不及待向蕭家提親。一個家庭出了皇後,勢必帶來無上的榮光和利益,蕭思溫擁立有功,再做了皇帝的老丈人,儼如錦上添花,夫婦倆都一萬個歡喜。蕭伊蘭、蕭胡輦嫉妒得發瘋,成天哭鬧撒氣,抱怨父母和老天將所有好運都給了小妹,恨不得搶過聖旨,自己去當這個新娘。

按說蕭綽也該與有榮焉,可她非但不高興,還明確拒絕這門婚事,一反孝道不願聽從父母的命令。蕭思溫很生氣,覺得女兒恃寵而驕,深恐皇帝怪罪,在家不停威逼蕭綽。

耶律賢倒是秉承以往的溫柔,命公主夫婦好言勸解,莫要難爲蕭綽,後來實在勸不動,便讓商榮這個師父出馬。

事關終生,商榮理解蕭綽不願勉強的心情,並不打算做違心勸導。這天帶着聖旨走入蕭綽閨房,見這女弟子花容清減,眼中珠淚點點,不由得憐憫心起,站在對面遲遲不能發聲。

蕭綽驅散旁人,鄭重詢問:“師父,我知道您奉旨前來,您也希望我嫁給皇上嗎?”

商榮遲疑片刻,輕輕搖頭:“不,這是你的終生大事,身爲外人,我無權強迫你和不喜歡的人成親,雖然皇上人品貴重,才貌雙全,但不合你的心意也不能強求。假如你有別的想法,我可以幫你。”

蕭綽怔怔望了他一會兒,忽然露出笑靨,對微微驚詫的少年說:“師父,這是聖旨,我能有什麼想法呢?我家是皇室姻親,我媽媽是公主,達達是重臣,兩個姐姐又將和親王訂婚,我若抗旨不遵,豈不帶累所有人?先前不同意只爲拖延時間,我料定賢寧會請你做說客,想看看你是什麼態度。”

商榮不解:“我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外人,不值得小姐看重啊。”

蕭綽搖頭,眼角溢出淚水。

“假如你想討好賢寧,或者迫於壓力勸我嫁給他,我一定會很傷心,謝謝你沒讓我失望,這樣我就能確定自己沒有愛錯人。”

突然而至的告白轟去商榮臉上的神光,看他愕然不語,蕭綽淚溼的臉燃起薄紅,上前拉住他的手。這也許是她今生最大膽任性的舉動,亦是自由的最後留念,過了這一刻就將獻出身心,只爲家族和遼國的昌盛而活。

“師父,第一次見面起我就愛上你了,你能留在我家教我們姐妹讀書習武,我還以爲山神會幫我實現心願,如今看來都是幻想。你們漢人有句話叫有緣千裏能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你我能千裏相會,卻終須一別,都是因爲緣分不夠吧。可是我一點都不後悔,你救了我和爹爹,還教會我好多知識和做人的道理,能遇上你是我這輩子的福氣。”

見她淚如雨下,商榮慚愧難過,退後一步深深一揖道:“小姐錯愛,商榮愧不敢當,若非小姐牽線,我也遇不到後面的機緣,你纔是我的貴人。”

蕭綽連忙扶起,她肺腑已吐,心中再無遺憾,微微笑道:“師父當日說要爲母親報仇,那時我無力相助,便未多問。等我成爲皇後,就有能力幫你報仇了,請告訴我仇人的名字。”

商榮正愁耶律賢優柔寡斷,不肯儘早兌現諾言,聽了蕭綽的話喜出望外,立刻跪地下拜。

“小姐恩惠商榮感激不盡,我的仇人不是別人,正是周國國君郭榮。”

蕭綽驚異:“原來是他,刺殺國君難如登天,怪不得你會如此煩惱。”

商榮說:“殺他不難,但只是要他的命還不足以抵消家母的冤仇,我想滅他的國,絕他的種,讓他活着承受這一切,生不如死。”

單純少女很難理解這深重的仇恨,不過仍決定幫助商榮,畢竟滅掉周國吞併中原也是契丹祖輩的夙願。

十天後遼帝大婚,冊立蕭綽爲中宮皇後,提拔蕭思溫爲北院樞密使兼北丞相,同時加爵爲魏王。

新皇登基,百廢待興,耶律賢在商榮建議下實施了一系列新政舉措。首先廢除耶律?統治時期流行的炮烙、車裂、腰斬、鐵梳等殘忍刑罰,恢復鍾院制度,保證小民伸冤的權利。其次,鼓勵農耕促進生產,命地方查訪鰥寡孤獨及貧困失業者,視情況予以賑濟。再次,大力推舉賢才,對有真才實學的人不論出身,一律提拔重用。

政局穩定的過程中,宗室內部出現一些刺耳的聲音,耶律喜隱等藩王不滿耶律賢繼承皇位,多有輕慢之舉,耶律賢急需軍功建立威信,年底,在蕭皇後的推動下,他答應商榮請求,決定派遣十萬騎兵南下攻打周國的真、易、雄三州,任命商榮爲兵馬大元帥,統領全軍。

趙霽憂疑許久的事應驗了,儘管做過最壞打算,可事情真的不留餘地地惡化,帶給他的打擊不比意外降臨輕多少。他馬上找到商榮質問,商榮早有準備,雙方能不能攜手前進,就看是否過得了這道坎。

“我說過我會不惜一切代價爲我娘報仇,郭榮貪戀皇權背叛我娘,我就要奪他的江山,讓他斷子絕孫。你以前發誓幫我,我不強迫你相助,但也別來妨礙。”

趙霽總算信了陳摶的話,商榮已在嗔恨裏迷失自我,一意孤行走上邪路。他是發過誓,也真心願爲他犧牲全部,可是這次必須阻止,因爲商榮目前的所作所爲背離了他自身的信念。

“你要報仇也不能帶契丹人去打漢人啊,當年遼兵南下,整個中原生靈塗炭,你以前也痛恨他們的暴行,現在卻要助紂爲虐!”

“我會約束軍隊的行爲,不讓他們濫殺無辜,遼國皇帝很信任我,此次南徵由我全權做主,絕不會發生你所擔心的情況。”

“就算你能控制軍隊,可大規模的征戰註定釀成重大傷亡,倒黴的還不是老百姓!而且遼國和周國開戰,其他國家會幹看着嗎?他們定會趁火打劫,中原又將陷入頻繁的戰亂,進而引發貧困和饑荒。還記得那些難民四處流亡,人喫人的慘劇嗎?過去你最大的心願就是結束亂世,爲什麼要反其道行之!”

商榮被他問得啞口無言,這些矛盾無時不在他腦子裏??疲??端?男南遙??緯2恢?烙械木齠ㄎケ車酪澹?墒悄蓋椎腦┣?鶉綬炙?慕甘?薪?勺駁梅鬯欏<幢慍晌?鍶耍??慘?嫠?┖蓿?退慍雎嫋榛輳?膊荒芄幾赫飧齦秤杷直淮籩詮幾旱吶?恕?

  “不管你說什麼都改變不了我的決定,我相信你是一心一意對我的,現在問你,可還願意留在我身邊?”

趙霽曾經多麼渴望能得到他的需索,此刻聽到期待已久的提問,他卻斬釘截鐵否定。

“不,我會回到周國,幫助他們抵抗遼軍。”

商榮猜對答案,苦笑點頭:“你總算有自己必須堅持的信唸了,非常好。”

曲折過後仍是別離,心酸盈滿心間,卻不怨憤,甚至由衷喜悅,借用蕭綽的話,他沒有愛錯人。

趙霽悲辛透骨,眼中已無淚,沉痛聲明:“我不是爲了自己,是不想讓你今後後悔。”

少年毅然決然離去,商榮也鐵心鐵意演武備戰,在幽州雲州實施軍事部署,消息傳到周國,郭榮緊急調兵應戰,得知敵軍統帥是一位名叫“商辰風”的少年將軍,他頓時驚悸。之後的半天,他久久佇立在文德殿高聳的飛檐下,於宮人們困惑惶恐的目光中遙望北方堆滿暗雲的天幕,次日上朝宣佈了御駕親征的決定。

臘月二十一,暴風雪撕毀了寧靜的原野,狂風拽着巴掌大的雪花刮過,發出震耳的咆哮,任意抓扯叢林毆打山石,恐嚇躲在巢穴裏瑟瑟發抖的鳥獸,好像地面上的一切都是他們的奴隸。

冰雪覆蓋的驛道上,商榮正帶領幾十名親兵縱馬馳騁,他要趕在天黑前抵達幽州軍營,與那裏的將領商討作戰計劃。

茫茫雪原杳無人蹤,剽悍的戰馬勇往直前,當他們駛過一座樹林,地面突然升起數十道絆馬繩,兩側飛出無數快箭。

騎兵們紛紛中箭墜馬,商榮的坐騎也失足栽倒,他以爲是敵軍來襲,鎮靜站定,等着對方現身。

下一刻,雪地裏、山坡上、樹叢中鑽出好幾百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服色各異,包含三教九流,攜帶着五花八門的兵器,是一羣來自五湖四海的江湖人士。

一個揹着大葫蘆的老叫花子跳到陣前,稍稍扭頭向後叫嚷:“謝少俠,你快過來認認,免得殺錯人對不上帳。”

這老叫花腰間掛着九個小布袋,是丐幫的九袋長老。

一個持劍青年奔出人羣來到他身邊,形容像謝淵亭,厭惡痛恨的神情卻是商榮完全陌生的。

“商榮,你當真鬼迷心竅,居然幫着蠻夷殺我們漢人,我玄真派出了你這個叛徒,名聲都毀得一乾二淨了!”

被向來溫和的師兄雷嗔電怒痛罵,商榮不置一詞,當初選擇這條路就做好衆叛親離的準備,如今他的敵人不光有周國百萬大軍,還有南北武林的正義之士,刀尖起舞,步步殺機。

左面一個老道姑接着怒罵:“姓商的,你殺害我掌門師兄,今日定叫你血債血償!”

看架勢是崆峒派的。

龍王堡、少英社、山海派的人也相繼叫囂:“你娘殺了我們一兩百號人,今天就拿你來抵命!”

這些人懷着千仇萬恨,一人出手羣起響應,鷹飛鷂滾地殺過來。

商榮如今身負萬人莫敵的神功,蝴蝶穿花似的縱踵橫飛在刀劍隙縫中,“玄冥功”一至,自然的風雪俯首稱臣,人羣裏開出血玉瓊花,轉眼幾十條生命消失在他的指掌間。屍叢中,軒昂挺拔的身影猶如閻羅,穩若山嶽,復仇心切的人們望洋興嘆,個個惱恨喟嘆。

老叫花與那老道姑對個眼色,遽然撲向商榮。他內功精湛,經驗老到,是現場最具攻擊力的對手。

商榮眼中殺氣陡現,右掌迅疾拍出,一道滴水成冰的寒氣湧到老叫花跟前。

老叫花運氣抵抗,將寒氣擋在數尺外,商榮加力攻殺,右側倏地竄出一道青影,是那持劍的老道姑。她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身體輪廓拖着模糊的殘影,出劍迅若流光,直刺商榮頸項。

商榮抬起左掌,掌心凝起旋渦狀的冰團,準確擋住劍鋒,寒氣沿着劍身衝奔,瞬間吞沒對方。但老道姑已搶先一步使出殺招,刺劍的一霎,她口中噴出一股透明的液體,有幾滴趕在寒氣屏障凝結前飛入商榮雙眼。

不消片刻,商榮感覺血脈嚴重受阻,內力像被鐵櫃密封,再也擠不出半分。

這都是武林盟事先制定好的計策,他們通過情報獲知商榮學會“玄冥功”並得到雲飛塵畢生內力,已然戰無不勝,於是集合所有善於製毒的能人研製出一種禁錮內力的劇毒,其藥效無論內功多麼高深的人都難以抵禦。剛纔老道姑先服用解藥,再悄悄將毒、藥含在嘴裏,由老叫花牽制敵人,再趁勢偷襲,藉機噴射毒液。

商榮失去內力,情知將遭老叫花掌力反撲,急忙拼盡最後的力氣向後方躍避,僥倖躲過致命攻擊,落地時腳跟已立不穩當,眼球也因毒、藥麻痹暫時失明,視野渾成漿糊,許多辨不明形狀的影子左右亂竄,越逼越近。

“成了成了!這下他再也不能施展那種邪功了!”

隨着一聲歡呼,喊殺聲四起,老叫花攔住急於動手的同伴。

“各位莫急,玄真派的人也在這兒,我們應該依照江湖規矩,讓他來處決這個惡賊。”

他再次喚來謝淵亭,笑道:“謝少俠,武林盟做事一向公允,回頭見了陳道長還請你詳加稟告,別讓人覺得我們不講道理。”

謝淵亭嘆氣:“徐長老太客氣了,本門出此敗類,既愧對列祖列祖,也羞見武林同道,各位秉公除害,我們感激還來不及,豈敢再有微詞?”

老叫花點頭:“既如此,就請少俠速速動手,還諸位苦主公道。”

謝淵亭提劍上前,對那慌急四顧的盲人說:“商師弟,這都是你咎由自取,休怪師兄狠心。”

咬咬牙,挺劍刺向商榮胸口,人縫裏突然鑽出一道藍煙,速度更比崆峒派老道姑快上一倍,須臾趕到商榮身旁,謝淵亭的劍被一股極大的阻力擋住,劍尖頓在距離目標一尺遠的位置。

藍影凝成人形,看到這赤手抓住劍刃的少年,謝淵亭雙目圓瞪。商榮目不能視,卻憑感應認出對方,一伸手就摸到他結實的臂膀,只聽謝淵亭驚呼:“趙霽,莫非你也做了他的幫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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