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海倫娜走了出來。
她的手裏拎着一個鐵壺，裏面似乎還有些熱氣蒸騰。利奧低下頭去，看到漂浮在裏面的麻布，水裏似乎還有鮮血化開。
“冕下。”
海倫娜再次欠身，態度無比恭敬。
對於這種禮儀，利奧向來是沒什麼感覺的。
“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利奧好奇的是這個。
“因爲我們在科雷佐拉修道院的時候，就經常照顧傷病人員。有很多人聽說了您當初治好我的故事，所以就過來找我們幫忙了。”
“哦，那效果怎麼樣？”
對於這種傳說故事，利奧自己都有些心虛，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
他當初也是抓瞎。
不過，人紅是非多。當利奧成爲教皇之後，他在科雷佐拉救治海倫娜，懲治女巫的故事，就成爲了民間傳說。
“承蒙您的奇蹟賜福，還算好。”
海倫娜說：“我只是按照您當初的方法，給他們喝燒開的大蒜水，然後讓他們休息好，還有用熱水擦拭身體。”
“嗯，這樣就行了。”
還好海倫娜沒整花活。
其實古代的時候，很多惡化的病症，都來自於早期沒有做好消毒。像海倫娜這樣的做法，至少比那些神棍胡折騰要好。
而且，還有個關懷的作用。
畢竟是修女嘛。
在對抗傷病的時候，人的主觀意志也是很重要的。像修女這樣代表着上帝的存在，對士兵們肯定是一記激勵。
“那些士兵還需要你，去吧。”
利奧決定不繼續打擾海倫娜的工作了。
畢竟救人要緊。
不過，看着海倫娜逐漸遠去的背影，利奧忽然想到了一些東西。
比如......醫院騎士團，還有護士之類的。要是能有專業的醫護人員，士兵們的傷亡也會減少很多吧。
可以考慮一下。
利奧點了點頭。
“我們走吧。”
他對着阿佩西諾招了招手，讓這個士兵帶路，回到了宴會廳中。
回到宴會廳，裏面的宴會依舊在繼續着。
歌舞昇平，觥籌交錯之間，彷彿戰爭從未爆發過。而那些在外面駐紮的士兵，似乎被這羣權貴遺忘了。一想到自己剛纔看到的場景，利奧忽然間對這樣的宴會失去了興趣。
沒什麼意思。
“裏卡多。”
利奧招了招手，把裏卡多喊了過來。
見到利奧喊自己，裏卡多也停下了與吉伯特的交談，來到了利奧的身邊，從自己的小祕書手中，接過了用來記事的木板與紙。
周圍的貴族們，本來還想上來敬酒，但在看到利奧的態度之後，又紛紛退了回去，開始自顧自地交談了起來。
“給魯道夫寫封信。”
利奧說：“問一下他，能不能成立一個修會，用來組織修女進行醫療輔助工作。如果有可行性的話，讓他跟我說一下。”
“是。”
裏卡多和往常一樣敬業。
雖然喝了點小酒，但他還是十分認真，將利奧的話潤色了一遍，然後親手寫了起來。
寫到一半，利奧纔開口。
“我準備讓海倫娜當這個修會的領導人。”
“唰！”
裏卡多手中的鵝毛筆，忽然在紙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線。他的臉上有些許震驚的神色，但接下來又趕緊換了一張信紙，然後沒有作聲，繼續寫了下去。
“明天下午召集一下將官，還有吉伯特主教，讓他們到城市廣場來，對赫爾曼進行審判。”
留下這麼一句話，利奧就站起了身，準備離開宴會廳。
臨走前，利奧還留了一句話。
“明天記得把伊琳娜也叫上。”
“好。”
裏卡多點了點頭，呆呆地看着利奧走遠以後，才重新將信寫好，交給了小祕書，由其代發往羅馬。
......
第二天中午。
維羅納城市廣場上。
當木臺子被搭起來的時候，維羅納市民們都有些激動。商人們講述着羅馬的火刑故事，無數市民發出了驚歎。而更多的市民們則是翹首以待，等待着利奧的到來。
但他們最先看到的，是一位被押着的貴族。
是赫爾曼。
“居然是個貴族！”
“教皇冕下要做什麼？”
“不可能吧？”
市民們都有些緊張，他們此前聽聞過利奧對猶太人的審判，也知道利奧會處決叛徒。但赫爾曼這個貴族，很多人還是知道的。
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大貴族。
但隨着吉伯特、裏卡多兩位教士走上臺，市民們就更加覺得不妙了。會場中的討論，也逐漸變多了起來。大家各持己見，開始交流着想法。甚至有的市民直接吵了起來，爭論教皇到底是要做什麼。
場面陷入了混亂。
城鎮衛兵穿梭在人羣中，維持着脆弱的秩序。但更讓人害怕的是，意大利的那些貴族也都來了，他們站在了木臺的前方，似乎在這裏等待着什麼似的。
市民們的討論愈發激烈，直到教皇的到來。
“安靜！”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廣場上的喧囂，逐漸平息了下來。
所有人都能看到，在廣場盡頭的大道上，兩頂聖扇之下，身着白袍法衣的利奧，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御座四周彌散着香薰燃燒的白煙，身後則是巨大的聖伯多祿旗幟，血紅的旗面上，兩柄代表着天國權能的鑰匙交叉而過，證明着利奧神聖的地位。
不論剛纔市民的討論有多激烈，在此刻他們都紛紛跪伏在了地上，口中唸唸有詞，彷彿在祈求着利奧的賜福。
十六名身穿紅袍的士兵，扛着御座穩步前行，直到木臺前才放下御座。
“我在此向你們所有人致以祝福，願上帝庇佑你們，因父及子及聖靈之名，阿門——”
“阿門！”
臺下的市民，跟着利奧的祈禱一起，在胸口畫着十字。
當畫完十字之後，得到了祝福的市民們才站起身來，看向臺上的利奧，眼神中的熾熱讓利奧就像太陽般耀眼。
甚至，就連吉伯特心中也有些打鼓。
自己敢站在那裏嗎？
“在昨天的戰鬥當中，英勇的基督教戰士們，俘虜了一位迷途的羔羊。他錯認了米蘭的那位僭越者，將他作爲上帝的使者。市民們，這是何等的荒謬，何等的可笑！”
利奧指了一下赫爾曼。
市民們紛紛看了過去。
站在臺上的赫爾曼，此時正滿懷怨恨地看着利奧，似乎是因爲利奧的行爲侮辱到了他。
但在市民們眼裏，這可不是怨恨。
赫爾曼更像是一頭野獸，喫了敗仗又不願意接受，彷彿下一秒就要撲過去，將利奧撕碎。再加上長久以來，意大利人對阿爾卑斯山以北的日耳曼人就不信任，認爲他們是野蠻人。
兩個要素相加，赫爾曼的形象頓時就成了一個輸不起的野蠻人。
“赫爾曼，我現在問你！”
利奧拿起了黃金十字架，正對着赫爾曼。
“你是否願意棄絕你錯誤的信仰，重新追隨真正的大公教會，尊崇羅馬的教皇爲上帝的使者，而非那位米蘭的僭......”
“我不！”
赫爾曼直接用德語叫罵了出來。
“皇帝纔是基督教世界的守衛者，你只是一個小醜，竊取了教皇御座的小醜！你——”
還沒等他說完，兩名士兵就摁住了他，一人一拳堵住了他的嘴。
看到如此刺激的畫面，一些市民開始歡呼了起來。
他們要看的就是這個。
“赫爾曼！”
利奧的語氣也變得嚴肅了起來。
“海因裏希並非羅馬皇帝，他只是東法蘭克的國王。我還沒有爲他加冕，你就稱其爲皇帝，難道是你代替上帝，行使了神聖的職權嗎？”
“罵得好！”
維羅納的市民們，紛紛開始起鬨了。
他們握緊拳頭，在空中揮舞着，甚至還有人朝着赫爾曼丟爛菜葉，彷彿是在羞辱着他。
見此情形，赫爾曼更是怒火中燒。
“你們這羣婊子養的！”
他破口大罵，嚇得面前幾個市民紛紛後退。但在士兵的壓制下，他並未能傷害到市民，反而讓幾個市民得寸進尺了起來。
“蠻子，蠻子！”
“快去死吧！”
“滾回你們的老家去！”
看着臺下的市民，利奧的心中反而有些五味雜陳。
這時候的民衆還真是愚昧。
現在自己是利用了這股力量，但將來也可能遭遇這股力量的反噬。譬如在羅馬，利奧就絕不會這麼順利，反而是要努力壓制羅馬市民的權利。
不過，現在還是繼續審判吧。
“赫爾曼，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是否願意棄絕錯誤的信仰，放棄追隨東法蘭克國王海因裏希，棄暗投明，追隨羅馬教廷？”
利奧再次問道。
他深信，赫爾曼不會答應。
原因也很簡單。
赫爾曼和海因裏希的關係，是一等一的好。
“不，我拒絕你，利奧。”
赫爾曼忽然變得很冷靜，臉上帶着譏諷的嘲笑，昂起頭看着利奧。
“海因裏希是我的君主，不論他是國王，還是皇帝，哪怕他失去了所有領地，他也是我的國王。你別想讓我放棄，利奧！”
聽着他的宣言，利奧也裝模做樣地嘆了口氣。
“你一定是受到了惡魔的蠱惑。”
利奧嘆惋道：“我早就聽聞海因裏希私下品德敗壞，經常與邪惡的占卜師有聯繫。沒想到你也被控制了，東法蘭克情況真是可怕啊。”
說完，利奧招了招手。
阿佩西諾走到了利奧的身邊，身後還帶着四個士兵，以及一大堆柴火。
看到這些士兵，維羅納的市民頓時興奮了起來。
要到最刺激的環節了！
“只有火焰才能淨化你的靈魂了！”
話音剛落，市民們就歡呼了起來。
“燒死他！燒死他！”
“日耳曼蠻子滾出去！”
“法蘭克人滾出意大利！”
看着臺下洶湧沸騰的人羣，再看自己如今落魄的模樣，赫爾曼忽然笑了。兩名士兵拖着他，將他帶向火刑架時，他也沒有反抗，甚至連腳步都沒有變得飄忽虛浮，依舊是像戰士一樣穩健。
只是，他回過頭看着利奧。
從他的眼神和表情中，就能看出他深深的憎恨，以及最後的一絲不甘。
他咬着牙，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你纔是惡魔，你死後靈魂必定下地獄！”
利奧也微微笑了一下。
“到時候別讓我再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