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要放過猶太人？”
跟在利奧身邊的羅西，對利奧的舉措有些不理解，向利奧問着。
利奧瞟了他一眼。
羅西瞬間就意識到，利奧的眼神裏帶着一絲別的意味，於是乖乖地閉上了嘴，不再過問這些事。
爲什麼放過猶太人？
一方面，和皮耶萊奧尼的投誠有關係。另一方面，也是皮耶萊奧尼這個名字。
這個家族，在歷史上曾經出過一位教皇，阿納克萊圖斯二世。雖然他因爲自己的猶太血統而飽受爭議，但這也是一個嘗試。
猶太人是殺不光的。
即使是後世的工業化流水線作業，也不可能直接從物理上消滅一個民族。但皮耶萊奧尼這個名字，讓利奧產生了一個想法，那就是同化猶太人。
殺一批，拉一批嘛。
“皮耶萊奧尼的家主叫什麼？”利奧向裏卡多問道。
“萊奧·皮耶萊奧尼，受洗以後領的教名叫本尼狄克。”裏卡多說，“他是羅馬最大的貸款商人。”
“我知道了。”
利奧點了點頭，把這兩個信息給記了下來。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聖天使堡。如果聖天使堡一直打不下來，那利奧就尷尬了。
忽然間，利奧回想到了自己第一次上戰場。
現在的形勢和當初是何等的相似。都是對着教廷發動叛亂，高舉着清君側的名號，實質上是爲了挾天子以令諸侯。
利奧也總算明白，爲什麼當初那個託斯卡納的叛黨那麼着急了。
叛亂，一定要快。
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奪走中央權力，不給周邊勢力勤王救駕的機會，更不能讓自己的手下有時間去思考該不該叛亂。
想到這裏，利奧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聖天使堡。
這座城堡，和羅馬的連接只有一座狹窄的聖天使橋。
縱使利奧帶來了百萬大軍，也沒法鋪開，只能以幾個人的寬度，不斷地和對手消耗着時間。
想從羅馬以外的方向進攻，那就更難了。
聖天使堡的城牆高聳，而且無比堅固。即使是用最專業的圍城設備，也不一定能打進去。
最重要的是，利奧不知道裏面有多少守軍，也不知道守軍的情況。
他對這座城堡一無所知。
“上帝啊......”
看到這座城堡，即使是攻城大師丘裏尼，也在胸口畫着十字，表達着自己的震驚。
這幾乎是一座無解的城堡。
事實上，這座城堡的確接近無解。
利奧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他不能讓別人知道。作爲整支軍隊的領軍者，他不能在自己的士兵面前表現出怯懦。
“士兵們！”
所有士兵，在聽到利奧的聲音後，都不自覺地抬起了頭，看着他們的領袖。
“這裏是敵人最後的堡壘，也是敵人最堅固的堡壘！但是，他們人數稀少，已經到了窮途末路。我們只需要拿下最後這座堡壘，就可以獲得最終的勝利了！”
真的嗎？
士兵們看着這座城堡，都難免有些懷疑。
“想一想吧，士兵們！盧卡，加埃塔，卡普阿伯爵，洛林公爵！我們一道戰勝了那麼多強大敵人，難道會被一羣諾曼僱傭兵擋住嗎？”
利奧抽出長劍，直指聖天使堡。
“士兵們，我們的劍已經抵到了敵人的心臟上，難道我們不刺下去嗎？所有人，前進！”
“跟我前進！”
羅西站在了第一個，手裏握着厚重的盾牌，還有釘頭錘，準備步行加入攻城的隊列。
看着利奧這邊的動作，橋對岸的諾曼人也動了起來。
他們打開了城門，派出了小股的部隊，在聖天使橋上駐防。僅僅是五人寬的盾牆，再配上一些雜亂的垃圾，就將整座橋給徹底堵死了。
要從這裏打過去嗎？
羅西深吸了一口氣，釘頭錘扛在肩上，一步步地走了過去。
鎖子裙襬在他的大腿邊搖曳着，摩擦作響之聲令人膽寒。而在羅西的身邊，還有許多和他一樣，披掛着重甲，準備投入到肉搏當中的士兵。
對面的諾曼人也一樣緊張。
雙方都死死地盯着對面，手裏的盾牌也不由自主地握的更緊了一些。
就在還剩最後幾步距離的時候，羅西忽然大喊：“託斯卡納的勇士們，跟着我，衝鋒！”
“衝鋒！”
跟在羅西身邊的士兵，也絕非等閒之輩。他們跟隨着羅西，舉起盾牌，發起了短促而又猛烈的衝擊。當他們撞在諾曼人的盾牆上時，就像巨浪拍打在堤岸上一樣，險些就將諾曼人沖垮。
但是，聖天使橋太窄了。
即便是身經百戰的老兵們，也沒法直接沖垮諾曼人。盾牆後的諾曼人只是後退了幾步，便重新站住了陣腳。
“三！二！一！推！”
羅西指揮着士兵，呼喊着號子，開始了漫長的角力。
步兵之間的廝殺非常痛苦。在雙方體力充沛、陣型完整的時候，貿然發動攻擊只是浪費體力。只有在敵人體力不支，或陣型潰散的時候，纔有可能造成大量的傷亡。
兩方陣型的不斷碾軋、擠壓，目的就是爲了耗幹敵人的體力，沖垮敵人的陣型。
聖天使橋上，此起彼伏的盾牌敲打聲，就像是一首交響曲。利奧在橋的另一頭，看着這些步兵們互相擠壓、搏殺，心中卻有些不穩。
如果不能快速突破呢？
利奧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但面對眼下的局勢，他一時間也想不出合適的破局方法。
“吹號！”
他看向了身邊的號手。
“換一首激昂的曲子。”
號手得到命令，立刻深吸一口氣，將銅號吹響。
戰場上瞬間響起了激昂的樂聲，士兵們彷彿受到了激勵，聖天使橋上的喊殺聲響徹天空，但諾曼人的盾牆紋絲不動。
已經構成了緊密防線的他們，怎麼會被輕易推動呢？
“推！推！”
羅西不斷地推着已經發酸的手臂，想要打出一道缺口。但對面的諾曼人熟練地應對着，用盾牌化解了羅西的進攻，依舊紋絲不動，卡在聖天使橋上。
“草他媽的！”
心態有些炸裂的羅西，將釘頭錘舉了起來，揮向了面前的諾曼人。
釘頭錘砸在盾牌上，發出哐哐的響聲，宛若天降驚雷。然而，雷聲大雨點小，諾曼人不慌不忙，用盾牌扛下了所有的攻擊。
在接連幾次攻擊之後，羅西也意識到這樣打下去不是個事。
他的手握着釘頭錘，準備從敵人的盾牌裏拔出來。可就在這時候，他的身下忽然冒出來一柄短劍。
“呲！”
短劍順着鎖子裙邊劃過，險些扎進羅西的大腿。
羅西被驚得冒出一身冷汗，堪堪將釘頭錘拔出來以後，立刻握緊了盾牌。
在這場角力當中，雙方甚至都沒怎麼死人。
諾曼人裏有一個倒黴蛋，被刺中眼眶之後倒在了地上。而利奧這邊，也僅僅是有三人受傷。
可這不是利奧想要的結果。
“打不上去，大人。”
科拉多站在利奧身邊，直接指出了戰場上的形勢。
利奧也知道。
這種時候，再怎麼跟敵人拖，也不是個事兒。戰損比很好看，利奧幾乎沒有損失，可利奧現在要的完全不是這個。
“馬爾科！”利奧喊了一聲。
臉上裹着一圈圈麻布的馬爾科，立刻就從人羣中走了出來，將拳頭捶在了胸口。
“老爺，俺在！”
“帶你的人上去，和他們拼一拼。”利奧說道。
“是！”
還處於負傷狀態的馬爾科，接到命令之後，立刻就來了精神。他招呼着自己的科西嘉老鄉，讓他們組織了起來，換上了準備近戰的武器。
看到他們的動作，號手也再次吹響了號。
還在扛線的羅西聽到號聲，帶着不理解地回頭望了一下。
撤退？
“後撤，後撤！”
還沒等羅西下達命令，老騎士們就開始帶領隊伍，向後撤退。那些負傷的騎士，則在戰友們的攙扶和拖拉下，緩緩地退出戰場。
諾曼人鬆了一口氣。
他們剛剛打退了第一輪進攻，讓他們感覺稍微放鬆了一點。
但很快，他們就看到了第二批壓上來的敵人。
“盾牆！”
剛準備放鬆的諾曼人，神經立刻又緊繃了起來。鱗次櫛比的盾牌，再次疊了起來，構成了一道緊密的盾牆，看上去牢不可破。
但這一次，他們的對手不一樣。
“準備！”
領頭的馬爾科將投矛高舉過頭頂，諾曼人透過盾牆間的縫隙，看到了這些恐怖的投矛。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一陣投矛雨就向着他們襲來。
投矛如同暴雨般紮在了諾曼人的盾牌上。特化過的重型投矛，扎穿了前排諾曼人的盾牌，甚至直接砸碎了他們的盾牌，將諾曼人扎的人仰馬翻。
“衝！”
趁着這個機會，馬爾科立刻拔出了短劍，衝向了諾曼人。
他們和諾曼人的距離相當近，在馬爾科看來，這麼一點時間，完全不足以讓這些諾曼人重整。
但他低估了對面的諾曼人。
僅僅是幾秒的時間，這些諾曼人就從自己倒下的戰友身上邁過去，重新構築了一道盾牆。當馬爾科帶着科西嘉人撞在盾牆上的時候，他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馬爾科揮舞着短劍，砍在了敵人的盾牌上。盾牌咚咚作響，但沒有一點動搖，甚至還險些將馬爾科推倒。
於是，戰局又陷入了膠着。
剛纔的投矛進攻，的確取得了一點效果。但這點效果，完全不足以打開局面。
“利奧卿。”
瑪蒂爾達來到了利奧的身邊，僅僅是喊了一聲利奧的名字，就讓利奧感覺到了她的擔憂。
“沒事，瑪蒂爾達。”
利奧看着戰場說：“我們的人數比他們多很多，只要一直消耗下去，他們總有精疲力盡的時候。”
聽到利奧的解釋，瑪蒂爾達才略微放心。
她對軍事的事情不是很懂，但只要有利奧這樣承諾，她就放心了。
在所有人看來，利奧的決策基本不會出錯。
然而，喬瓦尼卻看出了一絲端倪。他的軍事水平和政治素養，和利奧是一個水準的，因此他能看出利奧的急躁，正隱藏在平靜的表面下。
“我們的時間不多啊。”
丘裏尼湊了過來，在喬瓦尼的耳邊說着話。
“的確。”喬瓦尼點頭道，“你準備怎麼辦？”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要是真出了問題，就去比薩躲起來，實在不行就去科西嘉......上帝啊，我真是上了條賊船。”丘裏尼抱怨道。
“先別急着下定論，再等一會兒吧，反正我們已經沒法下船了。”喬瓦尼苦笑道。
他這樣做，也是爲了穩住丘裏尼。
要是這樣的想法在軍隊中傳播開來，那就不好了。
看着利奧久攻不下，貢薩羅也有些着急。他可是剛找到新僱主，要是這麼一位新僱主忽然沒了，那他們豈不是要接着流浪？
“大人，讓我們上吧！”
貢薩羅來到了利奧面前，主動請纓。
利奧瞥了一眼貢薩羅，搖了搖頭。見到利奧拒絕，貢薩羅的心中就有些不舒服了起來。
直到現在，利奧還沒用過他們。
身爲職業素養相當高的僱傭兵，貢薩羅莫名的有了一絲危機感。
如果利奧一直不用他，那是不是要解僱他？
“如果我們從別的方向進攻聖天使堡，你們可以打進去嗎？”利奧問道。
從別的方向進攻？
貢薩羅的第一反應，就是覺得不可能。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貢薩羅說，“我們可以想辦法從城牆外面爬上去，但城牆上肯定有敵人的守軍，我們爬上去也是送死。”
“那如果沒有守軍呢？”
利奧問出這話的時候，貢薩羅覺得更不可能了。
憑什麼沒有守軍？
蒙特勒伊的威廉不是傻子，他就算在聖天使橋部署再多的防守，也絕對不會讓城牆上防備空虛。
可是，貢薩羅又反應了過來。
眼前的男人，人送外號加埃塔屠夫。江湖上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起錯的外號。能在短時間裏攻克加埃塔的將軍，肯定是有自己的方法。
雖然貢薩羅想不明白，但他還是懷着緊張地點了點頭。
“那可以試試。”
得到了這樣的承諾，利奧的心裏，立刻就浮出了一個大膽的計劃。不過，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而是朝着號手揮了揮手。
“再換一批上去打！”
利奧的聲音無比洪亮，迴盪在聖天使橋的兩側，彷彿是要讓所有人都聽到。
“必須給我把這裏打下來！我不要聽傷亡數字，我要的就是聖天使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