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雨夜

“轟隆”一聲巨響，籠罩在半空之上的黑暗雲幕似乎被一把銀白色的利劍斬破，遠方天空似乎一條銀色巨龍在烏雲中若隱若現，將漫天黑雲攪得支離破碎。

“沙沙沙...”遠方傳來細碎的雨聲，伴隨着轟鳴的狂雷逐漸變大，最後竟已變成豆大的雨點“噼噼啪啪”密集落下，肉眼可見的雨水幾大在巖石上彙集成小溪在洞外地面上四散流動。

雲墨餘光撇向洞內，發覺除了幾乎所有人此刻都睜着亮晶晶的雙眼，向洞外遠處望去，在那密林邊緣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匍匐在那裏，一動不動。

夜已經如此深沉，以至於衆人根本看不清那道人影的模樣，只能憑藉時而閃過的電光才能將將確認那人還在那裏跪着，任由風雨肆虐席捲，任由電閃雷鳴震耳欲聾，卻仍舊跪在那裏。

他們卻一句話都不敢說，只是齊齊將目光投向洞內唯一那個仍在閉目養神的人，田不易不發話，便是田靈兒都不敢出聲。可是田不易彷彿睡着了，對洞外的一切置若罔聞，依舊老神在在入定調息。

雲墨將自己懷裏熟睡的小小放進有些急躁起來的田靈兒懷中，自己拿過酒葫蘆大灌了一口，起身對蘇茹輕輕說了一句：“師傅我出去走走。”

蘇茹一愣，不知道他這是要幹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雲墨卻沒像衆人所想一般去照顧張小凡，而是一縱身，化身一道流光沒入密林之中。

陸雪琪站在小竹峯落腳的洞口，靜靜看着遠方的密林，大雨已經下了好幾個時辰，正道諸人早已睡熟，當然，除了一個人之外。

那人就在這肆虐不斷的寒風驟雨中跪着，直到現在。

儘管在夜雨之中，她跟本看不見那人的身影，她卻可以想象那人現在的窘迫、寒冷和心痛。

不知怎的，陸雪琪突然想起死靈淵下，那人口吐鮮血不顧一切向她衝來，瘦弱但堅定的身軀擋在她身前的瘋狂；想起他孤身一人站在場中，承受着衆人各式各樣的目光洗禮，傷心欲絕的眼神。修長潔白的手指揪緊了袖口，忽而又鬆開，似乎做出了什麼重要決定似的如釋重負。

她輕移蓮步，緩緩走出洞口，向密林處緩步走去。

張小凡跪在那裏，身上衣物盡已溼透，本就有些散亂的頭髮在雨水的沖刷下完全耷拉下來，順着臉頰垂下。不停歇的大雨已經在地面上積起厚厚一層雨水，向樹林中灌去。張小凡的手掌、膝蓋都浸泡在積水中，已經開始發白脹大，可是他渾然不覺。他的心裏仍在一幕幕放映着白天的事情，一遍一遍，刺傷他的心脾。他的心裏充斥着苦楚、愧疚與驚恐，可是這一切的一切，向一團火焰不停在他的心裏灼燒，卻不能同任何人言說。

這個世界中，彷彿就只有他一個人，靜靜跪在這裏。

要是今天師傅一掌打死我，或許大家都解脫了吧？

沉浸於自己世界中的張小凡被細碎的水聲驚醒，不知什麼時候他的面前出現了一雙腳。他吉利抬起頭來，接着遠遠天邊忽閃而過的雷光看清了站在自己身前同樣渾身溼透的女子。

他從來都不敢想象，如仙子一般清冷的陸雪琪會以這樣一種形象出現在自己面前。

她在張小凡輕輕蹲下，略帶冷意的溫柔似乎驅散將狂風暴雨驅散開來，她冰涼的手掌，微微顫抖着，輕輕撫過了張小凡的髮梢，溫柔地幫他撫順因爲雨水沖刷而散亂貼在額頭的亂髮：“別怕，很快都會過去的！”

又是一道電光閃過，陸雪琪顫抖的玉手停止了動作，圓睜的秒目直直盯着張小凡身後樹林處的一棵大樹。

樹下有人！

雖然沒有看清那人的樣子，但接着剛纔一瞬的微光，她卻正正看清了錚亮鎧甲的反光！

陸雪琪已經知道是誰了，她盯着那棵樹下黑漆漆的陰影，雖然沒有看見，但她知道那裏有一雙眼睛正直直望向這裏，關注着自己的一舉一動。

她能想象那雙眸子流露出來的是什麼光芒，那是她最不願面對的悲傷。

陸雪琪忽然有些混亂了，她突然間發覺自己的內心亦如同這冰冷的雨夜，充斥着驚濤駭浪，雷光電芒。

她悄然離開張小凡身邊，玉步輕搖，無聲無息飄至那棵樹下，看見雙臂環抱胸口懶洋洋靠着大樹站着的雲墨。

雲墨站在那裏靜靜地看着陸雪琪一步一步走近，心裏突然感嘆起造物主對這個女人何其優厚！即便在如此的滂沱大雨之中，素白的衣衫溼盡，卻也絲毫不減她驚人的美貌，靜立於這夜空之下，似乎周身都散佈着清冷的白光，卻如一隻素梅，賽霜鬥雪。

他微微搖頭阻止了陸雪琪將要出口的問話，身子微一側當先悄聲緩步向樹林深處走去。

二人走了許久，雲墨當先並未停下，陸雪琪亦始終跟在他身後一步距離。

已然下了半夜的雨毫無停止的跡象，竟是越下越大了。

雲墨陸雪琪二人走出一段之後，雲墨倏然回頭，正低頭沉思的陸雪琪猝不及防，差點撞到雲墨身上，急忙收腳之時並未看見雲墨左眼一閃而逝的赤芒。

雲墨收攝了目中神芒，對着遠處那撐着碧油油小傘搖曳而過的少女，無聲一嘆。

陸雪琪抬頭見雲墨呆呆地向前看去，以爲是盯着自己，她突然有些慌亂，強自讓自己鎮定下來，問道：“雲師兄，這麼晚了你不休息，在林中幹什麼？”

雲墨聽她口中微微有些惱怒的意思，不以爲意微微一笑：“我在等你。”

“等我？”陸雪琪驚詫，磕磕巴巴不知說什麼纔好。

好笑地望着面前這個青雲有名的冰山仙子在自己面前露出的一絲小兒女之態，雲墨忽然感覺是如此美好。他突然伸出手去，直觸陸雪琪的臉頰。

陸雪琪身上僵硬了，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只是本能地覺得此時不該僵硬地拒絕對方的好意，可是絞盡腦汁卻想不出如何面對現在的局面這十幾年的青雲生涯，竟然沒有學到一點關於男女之間的知識。

她只能被動地等着，受着，微微顫動着感受着那隻在冰冷雨夜中仍然散發着熱力的大手一點一點向自己伸來，觸碰到自己臉頰的皮膚，滾燙如沸。只是那隻手掌卻並未在她的臉頰上停留，而是如蜻蜓點水一般輕輕掠過，拈起一縷貼在臉頰上的溼漉漉的頭髮，仔細地別在她精緻小巧的耳朵後面。

一如她剛剛爲張小凡所做的。

只是陸雪琪不知道她現在的樣子有多麼誘人，貝齒輕咬半透明的晶瑩嘴脣，微閉的眼睛，顫動的身體似抗拒似迷醉。自樹叢間垂落而下的雨滴滴打在那張完美的臉上，緩緩滑落，宛如水晶。雲墨看得心熱，順勢在她晶瑩的小耳垂上輕捏一下，看着陸雪琪如同受驚的兔子一般驚慌的表情：“我知道你一定會來，也知道你肯定不會帶傘。”

陸雪琪愕然，回過神來發現雲墨又邁步前行，自己不知道爲什麼當即也默默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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